每次一從台灣回義大利,我必病倒。
上次是得蕁麻疹,也是我人生第一次得,某天晚上沒來由右手上臂開始癢,緊接著蔓延全身(只有臉倖免),起著大片大片的紅疹,癢到發熱,去看醫生,醫生開給我抗過敏的藥,我乖乖吃,也拖了快兩個禮拜才全好。
應是心理影響生理,上次我回義大利的時候,心情不太平靜,當時我不確定酒莊有沒有要給我工作,卻還是懷著一絲期望會有,所以報名了駕訓班,繳費後,拿到厚厚一本課本,是筆試要讀的,光看內容我就頭暈,前途茫茫不可知,大概就是這個感覺,再加上那陣子每天陰冷冷的,對心情的影響更是雪上加霜。
這次回義大利,我的心情不錯,在台灣已經找到了合作的夥伴,舉辦的活動也都很圓滿順利,很期待接下來的發展。
只不過,我還是病了,恐怕只能歸咎於水土不服了。
經歷了幾天的身體不適,當我發覺已無法靠自身抵抗力治癒自己時,在這週二的中午時分,我終於決定要去看醫生。
偏偏我的家醫週二看診時間是上午8-10,我當時已經錯過,只好週三再去,週三是下午4-7點的診。
從我家到診所走路要20分鐘,我3點40分出門,在灰濛濛且下著雨的天空底下慢慢走著。
我走到診所門口的時候,剛好4點,不確定醫生是否準時,已經在裡面了(診所既沒招牌也不亮燈,神秘程度大概跟地下錢莊差不多),所以我決定在外頭發個呆、等一等,左手卻彷彿自有意識那般,把門一推。
咦?竟然開了!
而且門還沒全開,我就看到等待區坐著三個人,診間裡也傳出說話聲。
在我準備坐進等待區之前,我站在診間門口,遲疑著是否該敲門,把我的tessera sanitaria(義大利的健保卡)給遞進去,讓醫生知道我來了,但記憶中,兩年前我來這裡看病時,並沒有這個步驟,我決定相信我的記憶,直接走到等待區去坐好。
陰暗(如我上面所說,沒亮燈)窄小的等待區,由挨著牆的一排椅子組成,呈L型,大約7-8個座位,最牆角的那個座位被左右兩邊的椅子給完全封堵住,不曉得是設計來給誰坐的。
在我之後,很快就有一個年輕女孩從外頭推門進來。
Chi è l’ultimo? 她問。
我微微舉起了手,sono io.
接下來每有一個人新進來,就會朝等待區問同樣的問題:「誰是最後一位?」
診所裡,只有醫生一位,沒有護士或助理,看診的先後順序由病人自主維持,我很慶幸等待區的人素質都不錯,沒有人打算插隊或耍賴,畢竟我只想快點看完離開,可不想在這裡久待。
每個病人看完,打開診間的門走出來的時候,醫生就會朝門外喊著avanti,下個病人就會起身走進診間。到我的時候,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微微加速,因為我的這位家醫是俄國人,我有點怕他講的義大利文我聽不懂。
在義大利,很多時候,為了避免對方問的問題我聽不懂,我通常會自己先劈哩啪啦講一串義大利文,先發制人,這次當然也不例外。
我以為我講完這一串,就足夠清楚,醫生也不會再追問下去了,沒想到,他還是問了我一個問題,而我也真的聽不懂。
Non capisco. 我老實回答。
Do you speak English?
我點點頭,臉上露出驚訝的微笑。
說實在的,這位俄國醫生一向給我很有距離的感覺,兩年前來看蕁麻疹,我是第一個到的,我當時看到一身正裝、面無表情的他,拎著一個駝色硬質公事包從外頭走進來,只覺得他像電影裡二戰時期的軍醫,嚴肅得有些嚇人,看診過程中,他也的確頗有距離感,沒想到,這次他居然主動要用英文跟我溝通,臉上的表情也比上次柔和許多。
醫生英文講一講,又問我偏好使用英文還是義大利文,我說其實都可以,他就轉換回義大利文。我發現,在把對醫生的成見和戒心放下之後,他講的話我全部都聽得懂了。
妳去大一點的診所先檢查一下,等報告出來,我再看要不要開抗生素給妳。
嘰———嘰嘰——嘰———這時我聽到報表紙從機器吐出來的聲音。
醫生把那張紙拿給我之後,我跟他點了個頭,就起身離開。
回到家後,我打了電話給大診所,預約隔天的檢查,卻被告知隔天沒有,後天才有(我的白眼不自覺往上一翻),後天是週五,檢查也不可能當天就看到結果,也就是說,等我拿到檢查報告,最終拿到抗生素的時候,已經要下個禮拜了。
嗯,歐洲啊。

